南瓜馬車的午夜

(2)
大伯家。客厅里悬挂着爷爷奶奶以及他们的四个儿子古老的合影。站在右边的是爷爷，意气风发、挺拔健壮，据说曾经一个人拿着大刀和好几个日本兵血拼，最后日本兵全部被他砍死。我忽然在想，他是不是正因为骁勇善战，后来才升了职，后来才看上了我奶奶，后来才打着组织介绍的旗号和奶奶在一起了？啊，嫁给这么厉害的男人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不过真正的爷爷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时，已经变成一个皱纹很多的老头儿，经常咳嗽和打喷嚏，喜欢捏着我的脸说“狗东西”，总是能按时帮我喂欢欢和咪咪。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人坐在客厅、不一会儿眼眶就红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奶奶了。

许多人都说我长得很像奶奶，而此时看了这张照片后我发现，她比我恬美、秀气得多，有着江南女子的眉眼，与我并不同。照片里的她神情自然、安静，怀里抱着四叔叔甜甜得笑着，旧时代人的苦闷完全没有在她身上有丝毫体现。我看着这样单纯的脸，想到她二十多年后即将遭受的苦难以及最后痛苦的逝去、想到她身边的男人在三十年后仍然会时常想起她，忽然有了一种穿越时空、感同身受的情绪。

蹲在左下方的是幼年时期的老爸，穿着老头衫和布鞋、戴着红领巾，睁大眼睛充满热情得看着镜头。世界在他的眼里应该是五彩缤纷的，跟现在这个总是摆出一副深奥的表情吓到很多人的老爸实在有些联系不上。

(3)
今天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奶奶住在那个山头已经19年了，由于周围没有其他的坟头，去往她住的地方几乎已经没有路了。于是我第一次见识了拿着镰刀边开路边上山的场面。所开出的路看似长满了杂草，仔细看发现左边竟然是悬崖。

由于种种原因，这是我和同行的FF姐第一次来看奶奶，所以奶奶今天特地提点了一下我们两个——在下山的时候我的手指和她的鼻头分别挂彩了。据长辈们说，那是奶奶对我们终于来看她感到很欣慰。

而我只是觉得她应该很寂寞，一个人住在既无人烟也无鬼烟的山上，而我手上的划痕也变得深起来，会不定时地流出一点血液，提醒着我她的存在。

(4)
其实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堂姐结婚，我因此见到了很多老爸家的亲戚们。每次见到一拨新面孔，我都偷偷把老妈叫到一边问她这些面孔都是什么关系，她竟然可以无一例外地回答出我的疑问、对所有出场人物间的关系了如指掌。除了自家亲戚外，甚至还包括奶奶的姐妹们的后代、大伯的丈母娘家的姊妹等——要知道她也和我一样，很多年没有回恩施了。于是此番行程的心情，在经历了对时间、生命、血脉的许多感慨后，最终定格在了对老妈的无限敬仰上。